1. 圖紙下載
                    2. 專業文獻
                    3. 行業資料
                    4. 教育專區
                    5. 應用文書
                    6. 生活休閑
                    7. 雜文文章
                    8. 范文大全
                    9. 作文大全
                    10. 達達文庫
                    11. 文檔下載
                    12. 音樂視聽
                    13. 創業致富
                    14. 體裁范文
                    15. 當前位置: 達達文檔網 > 行業資料 > 正文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幸存者說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時間:2021-01-12 04:27:59 來源:達達文檔網 本文已影響 達達文檔網手機站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王姹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冬日的那個午后,不管發生什么,我都要去見那個叫林飛揚的男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是我第一次獨自開這么長途的車,奔馳在三百多公里的縣級公路上,趕在日落之前到達那座叫早道田的監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兩旁繁盛的樹木盤曲在空中,把公路圍成了一條綠色的隧道,放眼望去,悠長不見終點。越往南開,樹葉越發蔭綠得讓人窒息,在昨夜細雨的濯洗下透著光亮。后視鏡里的樹木急速地閃向遠方,我以為很快就會到達終點,誰知路不斷往前延伸,逶迤盤桓,直到穿過一條黑暗冗長的隧洞,眼前才忽地一下豁然開朗起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監獄就坐落在原野中間,遠遠望見那片布滿鐵絲網的紅磚高墻,那扇緊閉的鐵褐色大門,仿佛將塵世切割成兩個世界,如楚河漢界半點不得逾越。都說世事如棋,落子無悔,棋盤上步步踩點,無一虛設。那個俊朗帥氣的男人,終將棋子一步步落到了那道高墻電網之中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站在監獄二層的會見室里,將拎來的水果放在簡陋的桌面上,眼睛出神地望著對面那扇緊閉的木門。為按捺住那顆緊張得差點跳出喉嚨的心,我強迫自己咽了口水,我聽見喉嚨里有水流過的咕嚕聲,清晰地墜落到了身體的某個部位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對面那扇門依舊緘默不語,猶如一張緊繃著的猛獸般的血盆大口,隨時張開便可將我的魂魄吞噬。我仿佛看見那段明亮的青蔥歲月蒙著塵灰,在骨節嘎嘎作響的手掌里,被捏得粉身碎骨,散發著嗆人的塵土味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門咣當了幾下終于打開,我的心也跟著咣當了幾下。一陣凜冽的寒風吹來,吹盡我骨骼中的人間春色,我的心直接掉進了冰窟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冬日灰蒙蒙的陽光穿過窗欞,照得滿屋蒼茫。他向我走來,沖我微微一笑,光著頭,穿著深藍色囚服,戴著手銬。他用雙手緊拽鐵鏈,努力不讓它發出一點聲響。那是他竭力在我面前保持的最后一絲尊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安靜地看著他,嘴角咧開彎成上揚的弧度,努力擠出一絲笑意。我知道此刻我的笑容對他應該很有用??諝馑坪跄塘?,只聽到心臟咚咚跳動的聲響,彼此對望一眼,又迅速移開眼神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兩米之內站著一名荷槍的年輕干警,在特定的探監時間里守押原地。我和林飛揚面對面坐著,一時無話。兩人中間隔著一張桌子,仿佛橫亙著千山萬水,那大片大片的沉默背后,是那道看不見的距離和鴻溝。歲月把我們拉向兩個端點,端點的兩頭分別寫著,此岸和彼岸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兩年多不見,他清瘦了不少。深藍條紋的囚服穿在他身上,那股帥氣依然掩蓋不住地躥冒了出來。我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個春天,他回城里開會,順便到辦公室來看我,眼神干凈又飽滿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穿著一件淺藍襯衫,那抹清澈的藍令人愉悅。那張神采飛揚的臉,像極了那個明朗的春天。他微微露齒而笑,那個表情帥氣逼人。我想,我要記住那個表情,我會想念它。那天說了些什么我早已忘記,那個場景卻驚艷了往后的若干個春天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如今,坐在我面前的林飛揚面容憔悴,眼神有些游離,偶爾聽到聲響,便異常警覺地四處張望,監獄里受過的際遇清晰地寫在他的臉上。他看上去既疲憊又輕松,那種輕松多少有些故意的成分,大概是擔心引起我的不安吧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氣氛逐漸松弛下來。我和他沉浸在對往事的追憶當中,似有溫暖的水波流過,一切細碎卻又溫暖美好。在不合時宜的地方回憶這些,未免有些滑稽。他的眼里瞬間恢復了神采,很快又暗淡了下來。他換了個姿勢和我說話,眼睛卻直直地盯著窗頂上的白熾燈,好像在觀察蛾子的飛行。我看見他眼睛里的躲閃,藏著拒絕讓人觸碰的疼痛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告別的時候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輕輕說了句:好好活下去。我猜不出他說這句話的心情,他似乎洞穿了我的心,就像洞穿我將會在若干年之后接二連三陷入人生絕境的悲涼,我只覺得瞬間胸口絞痛。他依舊緊拽鐵鏈離開了我,不曾回頭。大門哐當關上的剎那,我突然低下頭難過不已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走出那座監獄的大門,我無力地靠在路旁一棵椰子樹上哭了,我將自己的身子慢慢地滑了下去,一直滑到椰子樹底下。在淚眼模糊的視線里,我仿佛在看一場電影,電影里是一場兵荒馬亂的離別,一代人的身影顛沛流離,我們的青春潰不成軍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二十年歲月就這樣緩緩流過了。我分明看見,在滄桑密布的河道里,過往的人和故事被塵封在遠去的時光里,那里曾有過一個時代的風云激蕩。我至今依然記得,那些年的陽光特別燦爛,在記憶的天空里搖曳生姿,充滿芬芳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公元1992年2月28日,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密枝縣城不大,蜷伏在幾座山丘的低洼處。城里散落著當年客店、驛站、廟宇的遺跡,一條湍急清澈的河流,自東向西穿城而過,從高處俯瞰,竟然像一個道家的太極圖。綿綿延續的生活并沒有因此被截斷,時不時被特定的時代驚醒,時不時又被歷史的洪流撩撥得活色生香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對于密枝縣的感情是矛盾復雜的。那時,臺灣歌手齊秦把那首“外面的世界很精彩”唱得整個國民都跟著瘋狂,那個精彩的世界時時誘惑著我,逃離這個字眼一度攪得我日夜難眠。大海盡頭的地平線無情地橫亙在我的面前,內心躁動不安的我,對密枝縣城安逸的生活既抗拒、又留戀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一切源自內心深處的徒勞掙扎,都在我結婚之后,塵埃落定,再無波瀾,一如我認命了的命運。太多的牽扯扭結成團,將我死死纏繞,我是蛛網里的那只破繭成殤的蝶,只能待在我的宿命里輪回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時我在密枝中學當老師,那是一所久負盛名的中學,婚后的丈夫去了二百公里遠的省城一家傳媒公司工作,兩個禮拜回一趟家。剛出生的雙胞胎女兒跟著我和爺爺奶奶在縣城生活。家和學校兩點一線,是我生活的全部核心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發現我有一種在雞毛蒜皮中過得干凈利落的本事,是我有了雙胞胎女兒之后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每天陀螺般旋轉在繁雜的事務中。白天忙著上課、做飯、拖地、洗衣服,上街買女兒的奶粉和尿布,抱著感冒發燒、輪流生病的女兒上醫院,夜晚哄女兒入睡后,開始備課、批改作業,事事做得熟門熟路,像工廠流水線上做了幾十年的熟練女工。我幾乎沒有閑暇時間胡思亂想些什么,丈夫的容貌開始變得模糊,更多的是出現在我午夜的夢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成了全縣十佳模范教師和十佳優秀班主任。在密枝縣教育戰線表彰大會上,我第一次忐忑不安地踏入密枝縣委大院,在數千名教師的如雷掌聲中,二十出頭的我兩次登上主席臺,故作淡定地從縣委書記的手中接過獲獎證書,代表所有獲獎者發表獲獎感言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時常被街上迎面而過的路人認出,家長們爭相把孩子送到我管教的班級里。我走在許多艷羨的目光中,風頭足極了,一顆年輕虛榮的心被大大滿足。那時的我,在這份榮光中想過要立志做一輩子教師,而且是最閃亮最出色的那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個念頭僅在兩年之后就被我無情掐滅。我的閨蜜加同事楊放如愿嫁到了省城,老公比她矮了半個頭,是她的大學學長,她的家公高居官位。她被直接調到省城一所我想都不敢想的著名中學,一夜之間躍上了鳳凰枝頭,成了密枝縣最閃亮的那個女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雖說我不屑于女人通過婚姻改變命運,在我看來,婚姻是鄭重其事的純粹,它只屬于愛情,一生只有一次。對于楊放的幸運,說不羨慕嫉妒恨都是假的,但這并不妨礙我和她之間多年的閨蜜情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很多年前,她的姐姐從臺灣給她寄了幾套漂亮裙子,她很大方地送給我一套。那種明黃的色彩在密枝很少見,走在街上,如同在清一色烏藍灰中點綴一抹亮色,賺足了極高的回頭率。那套漂亮的黃裙子,點亮了我整個青春時光,為此我將感念她一輩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二十歲的稚嫩年齡里,我心甘情愿地過早踏入婚姻,是因為那段青梅竹馬的初戀。那匹瘦瘦的竹馬每天騎著一輛破單車苦苦守候在我的窗前,等我這枝醉人的青梅落在他的口中。我也算是個做事果決的人,干脆就如他所愿了吧,何況這個竹馬看上去好像還拿得出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兩人都在苦楝巷里出生長大,他住在巷頭,我住在巷尾,沒有什么日日思君不見君的牽腸掛肚,我從苦楝巷的這頭嫁到了那頭,感覺跟小時候過家家沒什么兩樣,反正待會兒還要回來。出嫁那天,我和我媽連象征性地哭幾下也沒有。反倒是我的弟弟在我住過的房間里,哭得稀里嘩啦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苦楝巷里長滿了苦楝樹,春來時,細碎如米粒般的花很香,灑落地上,整條巷子都是香的。小巷清幽,綠樹鳴蟲,一整條苦楝巷仍在眼前,而我的少女時代已從此翻篇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承認,隨著楊放的風光出嫁,我的內心又開始騷亂起來,焦慮時常在我的內心興風作浪。我隱隱感覺到,我不應只屬于這里,我應該屬于更遠的遠方,總有一天我會一躍而起,沖破這里俗世煙火的繚繞,飛去未知的遠方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五年之后,那個叫林飛揚的男人,和我同一批考進密枝縣委黨政機關工作。在那個年代,跳槽是非常艱辛、非常不易的事。作為密枝縣首批招考進來的二十一名年輕干部,從二百多名考生中脫穎而出,自然成了密枝縣令人矚目的焦點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些人幾乎都是來自密枝縣各中小學校的教學骨干,年齡不過三十歲左右,那時青春勃發,風光正好。從學校到官場,人生經歷著前所未有的巨變,我們猶如象牙塔里的一張張白紙,就這樣飄進了官場百態、仕途迢迢之中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年草長鶯飛,春暖花開。我剛好到新單位報到,林飛揚在隔壁辦公室上班。一時間我覺得好像見過他,卻又實在想不起在哪里。只是匆匆一瞥,我就記住了那雙眼睛,以及背后藏著的一絲狂野不羈,這種特質很容易讓女人心蕩神迷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那時剛三十出頭,頭發蓬松有些自然卷,穿著純棉牛仔褲和白襯衫,簡潔樸素,面帶微笑。我發現他長得很好看,嘴角微微上翹,笑起來有點壞壞的,不笑的時候對人禮貌而疏離,顯出很酷的樣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們很快熟絡起來。他說話很有節制,句句犀利幽默。他善于隨心所欲地把毫不相干的事嫁接到一起,使它們產生一種新的含義,簡直笑料百出。我顧不上矜持,常常笑得忘了形,不像個淑女。我懷疑我的笑點是否太低,以致他的話總讓我驚詫而會意,最終忍不住肆意大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一本正經說完還一臉壞笑看著你,那一道目光勾魂奪魄。我驚訝地看到笑顏深處,是一個男人的睿智通達和博學淵識。我估計那時我的骨子里是好色的,帥氣睿智的男子容易讓我萌生好感,總會抑制不住多看幾眼。我為自己的心猿意馬羞愧不已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林飛揚的妻子梁依婷,身材嬌美,人很漂亮,是小巧玲瓏的那種,她的話不多,人也安靜清爽。我見過她一面,那天林飛揚上班,她來送東西,她仰著臉甜蜜地望著他,好一對眉目精致的璧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不過二十六七歲的樣子,說話溫柔似水,讓聽的人耳根很舒服。她長得白凈,一雙含露的雙眼,笑起來像兩輪彎月,帶著世俗的甜美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在密枝縣一家國有銀行當業務主管,會說英語和日語。她似乎對自己的美麗一無所知。丈夫帥氣有才,在官場上如魚得水,六歲的兒子聰明乖巧,她有足夠令她驕傲的資本,卻低調得讓人忽視了她的存在。她把自己的光芒隱沒在丈夫背后,不露一絲痕跡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年,密枝縣迎來首任女組織部長高楠。高楠一身書卷之氣,卻是個雷厲風行的角色。她的眼光獨到,見識超前,口才十分了得,大小會議上她滔滔不絕的發言,總是條理清晰,觀點新穎獨特,記錄下來就是一篇出色的公文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楠一到任,便開始大刀闊斧地進行機構改革。精簡機構,調整機關、鄉鎮、村委會領導班子,五十三歲的科級干部退居領導二線。將這批剛考入機關的二十一名年輕干部進行培訓考核,分別提拔為各部委辦局局長助理、部長助理兼辦公室主任。這對密枝的官場來說,無疑是一場空前的大地震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時祖國天翻地覆,日新月異,青年一代逐漸長成。那年,林飛揚被任命為組織部常務副部長。不久,又調任到最大的落古鎮當了鎮委書記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紙調令,我被高楠調到身邊,當了她的部長助理兼辦公室主任。我幾乎高興得要尖叫起來,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,確實感到很疼,不像是在做夢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年春天,當一襲長裙的我站在組織部門口時,心里惶恐、新奇,怯怯地、卻又努力地、圓融地微笑著,我不能讓人察覺出我內心的激動和不安。沒見過世面、沒經歷風雨的年輕女干部,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不自信和不淡定,如何和組工干部廉正、冷靜、沉穩、干練的形象聯系在一起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必須維持著世俗認同的表象,保持一種陽光般的心性去親近新的工作。我努力讓自己低調些、謙卑些,可那份無法掩飾的歡喜和自豪,還是由內而外甚至從每個細胞散發出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世間的快樂本來就稀少而珍貴,我自己依然不能免俗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公元1998年7月8日,夏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是一個狂野而湍急的年代,也是一個矛盾失衡的年代。譬如,國內最先進的各種思潮,開始涌入這塊曾經封閉的土地。伴著國門的敞開,街市上新奇的物品琳瑯滿目,社會秩序的混亂,有待整頓的各種風氣,禁錮多年的精神解放,和人們追求物欲的天性,都可以在這片土地上共存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時,中國改革的風潮席卷全國,下海就像一陣流行風,在中國大地四處蔓延。大批官員和知識分子投身商海大潮,人們不再回避“錢”這個字眼,見面道一句“恭喜發財”成了口頭禪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密枝縣干部制度的改革,也在這時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。一大批在職干部轉崗,下崗,下海,可謂“八仙過海,各顯神通”。不少人辭掉公職,搶先一步沖入大海,想去掙幾輩子都見不到的錢??蛇€沒撲騰幾下,就被涌上來的浪花直接拍死在沙灘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每天一大早,部長辦公室門口,圍聚著一大批來訪者。沒等高楠批閱完文件,排隊進來匯報工作反映情況的、拉關系找工作的、要求調動升遷的,令人應接不暇。喜笑顏開,愁眉苦臉,哭哭啼啼,神經兮兮,陰沉暴虐,眾生世相日日在眼前上演,未諳世事的我,被驚得花容失色,脊骨發涼,心臟差點沒了聲響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楠的潑辣干練,超前的意識以及出色的口才,總能妥妥地鎮住這一切場面,面對各種驚濤駭浪,她始終面不改色地端坐其中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日,林之坤神經兮兮地攔住我,說他的母親有個遠房親戚,與高楠母親那邊有一丁點的親戚關系,他把族譜拿出來,一定要讓我交給高楠,請高楠把他的事業編制轉成干部編制,他好辦理退休。他是個上訪釘子戶,十幾年的上訪生涯導致他精神出了問題,不敢高聲說話,活得畏畏縮縮,像個小老鼠,卑微而屈辱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站在走廊里,耐心聽他絮叨地述說。我永遠記得他當時的反應,他的眼中露出驚慌和羞澀,既手足無措又受寵若驚,那種卑微讓我的心里很難受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忽然,辦公室的木門被捶打得噼里啪啦,里面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吼聲,一個滿臉醬紫的男人,面目猙獰,恨恨地沖上來,雷霆般咆哮著向高楠撲去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認得出他叫周泉安,因犯了錯誤被組織決定調離干部崗位。心里不服氣的他,對周邊的一切抱有最大惡意,不可抑止地發泄著暴力。他好幾次在高楠面前舞刀弄棍,揚言要殺了她,幸好被保安攔下,迅速被塞進了110警車帶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密枝,我每天就在各種驚濤駭浪中,目睹高楠應對各種困境和誤解時忍辱又從容的姿態。她耐心地厘清矛盾、誤解和隔閡,化干戈為玉帛。在干部制度改革的進程中,她一力承擔,為密枝營造了一個風清氣正、健康有序的藍天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累癱了的時候,高楠坐在辦公椅上入了睡。胃病犯時,她皺著眉邊吃藥邊工作?;氐剿奚釙r,她累得連鞋子都沒脫,直接趴在床上便睡了。我默默幫她把鞋脫下,替她蓋上被子,悄悄關上門離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夜色已深,街上霓虹閃爍,卡拉OK還在鬼哭狼嚎地唱著,刺青的歡樂少年們從身邊飛車而過,夜宵攤上熱火朝天,有人在街邊買醉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夜風掠過我的臉龐,溫熱的氣息仿佛是一種蠱惑,在我的耳邊輕拂。我整個人都很恍惚,很想融化在一份刺激迷亂當中,那是久違了的感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青梅還在,竹馬已遠。我只好在風中抱抱自己,然后一個人孤單回家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組織部辦公室略顯擁擠,縣委辦主任聶長河走進來。他是二十一名助理中最早被提拔的。他讀過很多書,言談舉止像個溫柔的紳士。聶長河是縣里有名的一支筆,文章老到如老僧,透著內斂又充沛的思想光芒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聶長河負責縣里重點的征地工作,準備抽調我去征地辦公室。在落古鎮建大型高爾夫球場,一直是女開發商莫紹靈的夢想。她請林飛揚吃飯唱歌,林飛揚不肯赴約??h里下令年底前要完成征地,便派了肖長河配合落古鎮的征地工作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林飛揚和聶長河的工作能力旗鼓相當,兩人搭檔必定勢如破竹。如果不出意外,估計后年換屆,兩人都會順利進入縣級班子。林飛揚對這次征地有些抵觸,他不是輕易低頭的人,對那方土地及它卑微的主人心存惻隱,他一度故意拖延應付,以此堅守他內心的底線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莫紹靈是個漂亮而色衰的女人,色衰這個詞用在四十歲的女人身上,足見歲月的殘酷,她白皙的臉上少不了滄桑的痕跡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莫紹靈離過婚又結了婚,接手過幾個很有名的工程項目,聽說很有錢。密枝縣不二街的整整一條街都是她的鋪面,那是縣政府欠她的工程款,把一樁爛尾街工程抵給了她。僅一年多的工夫,她就把這條街整合成密枝美食一條街,自己坐擁幾十間鋪面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和丈夫賴子川來路不明,說話的口音別人聽不懂,但莫紹靈聽得懂就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莫紹靈與前夫有個女兒正讀大學,二十歲左右,長得像水蜜桃,水靈靈的很可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聶長河與莫紹靈兩家是世交,還有點沾親帶故,往來頻繁。兩家的老父親都從瓊崖革命的槍林彈雨中沖出來的,聶長河的父親聶紅旗直接沖上了密枝縣的頭把交椅,莫紹靈的父親莫笑吾不喜官場,選擇了卸甲歸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聶長河從中斡旋,林飛揚、聶長河、莫紹靈終于坐到了一起,就前坡村征地問題重新進行磋商,最終敲定方案,爭取年底前完成征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離年底只剩下短短三個月時間,兩千多畝土地涉及的農戶有數百人。地廣人多,縣里準備動用大批人力警力協助落古鎮征地,各路人馬均在密枝隨時待命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林飛揚和聶長河不知用了什么辦法,平息了一場隨時可能爆發的硝煙彌漫的戰爭。沒過多久,農戶們就相繼到征地辦公室簽字,各領各的補償款,屋里到處是歡聲笑語,老農戶滿是皺褶的臉上蕩開著笑意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無一鬧事,無一傷損,征地工作完成得如此祥和圓滿,簡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全縣征地工作暨基層組織工作現場會,安排在落古鎮召開??h四套班子、鄉鎮兩套班子、各部委辦局領導班子及助理、機關干部等都來參加,林飛揚主持了數百人的會議,聶長河、林飛揚把整個會議組織得天衣無縫??h委書記胡凱旋在會上表揚了他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楠看著臺下臺上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一幫得力干將,就像丈母娘看女婿,越看越歡喜,她滿意極了。這幫年輕干部算是給她撐足了面子,她的心里藏著一些微妙的驕傲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晚餐安排在落古鎮一間最大的飯店綠荷軒。接杯舉觴之間,大家喝得暈暈乎乎。高楠顯得很興奮,她無限愛惜地說,你們這幫鬼仔啊,要多多向聶長河、林飛揚學習,盡快成長起來。年輕人雖然缺乏經驗,但有沖勁,有干勁,這是好事,經驗可以慢慢積累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說縣里計劃培養一批后備干部,你們將被分別調到密枝十四個鄉鎮擔任書記或鎮長。要記住,水可載舟亦可覆舟,當官千萬不要把自己當到監獄里去。手中的權力是黨和人民給的,要利用手中的權力,多為老百姓做些好事。你們趕上了一個好時代,好好干吧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眾多助理被她的話激勵得熱血沸騰,個個摩拳擦掌想要大干一番。電視里正播放歌曲《走進新時代》,大家心情澎湃地跟著唱了起來。那種氛圍容易讓人感動,我的眼眶不禁濕潤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散場后,林飛揚和司機開車送我回家。告別時,他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頭,黑暗中,他的眼睛亮得驚人。我的心不禁咯噔一下,便突突地跳了起來。漆黑的夜色里,他的車子一直往前開,迅速拐一個彎,消失在不遠的街角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段時間,正值縣、鄉鎮、村委會三級干部大調整。我帶著考核組到雞蘿鎮做干部考核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政府辦公室里,鎮干部正誠惶誠恐地給我倒茶。忽然我的眼前一片漆黑,有人從背后捂住了我的雙眼。雖覺得驚嚇,但我猜得出是孟宏偉,只有他敢這么大膽放肆。他爽朗的笑聲從背后傳來,回蕩在屋里,溫暖、親近,讓人身心愉悅,幾個鎮干部也在一旁陪著他說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和他同在苦楝巷長大,兩家離得很近,兩人是幼兒園的同桌,那時他老把我氣哭,又把我逗笑。他是個豪爽和不拘小節的人,他和我同批考進密枝縣委,曾在密枝國土局當局長助理兼辦公室主任。他和林飛揚是死黨,多年的老友、茶友加麻將腳,如秤不離砣般經常泡在一起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很多年前,孟宏偉和林飛揚以他人名義,合買了一塊很大的地皮,轉手盡賺了一筆。他出手闊綽,待人真誠豪爽,朋友聚會吃飯,只要孟宏偉在,必定是他買單。江湖朋友人來人往,都以他的小名龍哥稱呼他。我想,如果他生在古代,必是梁山好漢震撼江湖一類的人物,不然就是那種飛檐走壁劫富濟貧的俠盜吧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孟宏偉已到鄉鎮任職幾年,準備調回密枝重用,我此番專為考察他而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考察過程很順利,鎮里干部描述他對付當地流氓無賴的趣事,我笑到肚子疼。率性澄澈的精神狀態已難得可貴,何況他有種骨子里面透出的韌勁,是不做作的敢愛敢恨。我想,即使他調走了,也不妨礙他成為這個鎮上的江湖傳奇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孟宏偉調回到縣國土局擔任局長,在小縣城一時風光無二。每逢周末,心情大好的孟宏偉,常常帶著老婆梁依依和女兒,到鄉下或周邊度假。梁依依坐在副駕駛位上,女兒坐在車后座,一家子說說笑笑,溫馨得令人羨慕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得知林飛揚有很多情人,是孟宏偉私下和我聊天說笑,說漏了嘴的,我震驚得差點掉了下巴。再次看到林飛揚,一身西裝革履的他,回城里開人大政協兩會。我偷偷觀察他,高貴、華美、強悍,人群中耀眼得讓人移不開視線。古時潘安我沒見過,大概也就他這樣子吧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但一想到他簡直就是桃花泛濫,朵朵桃花長滿山坡,遍及天涯,我的頭皮就發麻。從此我看他的眼神,就像看動物園里的虎豹,只見渾身荷爾蒙在燃燒,他的身體真好啊??墒?,即使他有一百個情人,這于我而言,又有什么關系呢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公元2008年10月21日,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十年之后,除我之外的二十名助理,陸續從鄉鎮調回密枝城里,大部分都當上了各部委辦局的第一把手,響當當的頭銜一直在延續和更迭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換屆的時候,果然不出所料,聶長河進入了密枝縣委常委班子,分管組織工作,林飛揚、孟宏偉分別被提拔為副縣長,分管政法和國土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密枝最大的咸布廬酒店,大家興奮地喝酒慶祝,吃得熱火朝天,空酒瓶七倒八歪,酒飽飯足后還搓上幾把麻將。林飛揚、孟宏偉輸了不少,大家笑說這是官場得意,賭場失意。他們聽了也不惱,還自嘲地連聲說是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真心為他們驕傲。在組織部工作了幾個春秋,我親眼目睹了中國一系列人事制度的改革,也親歷了社會重大變革之中的驚濤駭浪,見證了他們一路摸爬滾打的汗水和淚水,以及經常泥巴裹著褲腿、汗水浸透衣襟的模樣。我也保持著一份對自身境遇的珍惜、敏感和警惕。我看到了自己從涉世未深到靜然沉淀,以及慢慢成熟長大的樣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變革的社會練就了大江大河本事的高楠,后來調離了密枝縣,回到省城某個部門擔任要職。她離開密枝那天,近百名青年干部自發地聚集在縣委門口為她送行,場面有些感傷。被簇擁在人群中央的高楠,情緒一度失控,哽咽不語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按照密枝當時不成文的慣例,新的組織部長到任后,組織部中層干部原班人馬將會被調離,安排到各部委辦局擔任正職或副職。這些年輕的身影,在組織部接受幾年的錘打鍛造之后,正式走上一條成功順暢的人生通道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結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呼聲很高的我,竟然沒有被提拔,僅是下調到密枝醫院當了副主任科員。從黨政機關到虧損企業,這落差就像人從天上直接砸到地上,連喘氣都不帶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得知這消息的時候,我簡直要笑傲江湖了。那些天我都在想,密枝常委會那幫人的腦子,是不是被驢踢壞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不應該是我待的地方,我好歹也算是密枝的筆桿子和老組工干部,這樣的安排讓我無比尷尬。我甚至對醫院術語一竅不通,那些戴著口罩、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,與我渾然處于兩個不同世界。就像行走在詭異的異度空間的兩種人,路上相互逢著,只見魂魄飄過,彼此卻毫無知覺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把屬于我的東西放在一個紙皮箱內,抱著它離開了組織部。整個過程我表現得很平靜,直到路上遇見了聶長河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穿著一身名牌,淡黃T恤,米白色休閑褲,米白色休閑鞋。他看著我,露出明哲保身的笑容,我沮喪地白了他一眼,不想和他說話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對我說,高楠得罪了人大主任周禮虎,沒安排他要安插的人,你是高楠身邊的紅人,你不遭殃誰遭殃?最初方案是書記胡凱旋直接定的,書記也不敢得罪周禮虎,我拼命幫你擋都擋不住。周禮虎兩個月后就退休了,你先去那邊,以后再說。他叮囑了我幾句,匆匆走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想,憑著他現在的身份地位,沒必要跟我解釋什么??粗h去的背影,我的心里涌過一股暖意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社會轉型和激烈變動中,下崗風潮此起彼伏,人心惶惶。密枝醫院住院欄里人數的升降,直接影響著我心跳的速度。這個醫院已經連續虧損好幾年,若是財政不補貼了,百來號人工資發不出呢?若是醫院沒人住院了,我會不會直接成了下崗女職工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每天為這些問題焦慮萬分,嘴唇長泡,瞳孔無光,心臟無規律地亂跳。那幾天我幾乎沒有閉眼過,腦子里不斷重復兩個字:突圍。哪怕我當時一無所有,哪怕把之前的一切徹底清零,我也要重頭再來。我不允許自己永遠處于劣勢和困境之中,放任自己心散志衰,沉溺于頹廢和自我放棄,那不是我一貫的風格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福澤園大項目落戶密枝,是林飛揚大力引進的。這是一個密枝縣前所未有過的項目,說白了就是買賣墓位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福澤園山環水抱,藏風聚氣,秀峰聳峙,龜山蛇嶺,盤龍隱現,擁有數千萬平方米超大天然湖泊,湖水常年碧波蕩漾,是一個集自然化、人文化、敬孝報恩為主題的全景式墓園。有增值、零風險,滿兩年后還可兌現20%利潤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廣告一打出,營銷宣傳如密集的雨點,鋪天蓋地地迅速傳播。這一方恬靜的風水寶地,立馬成了萬人矚目的焦點。福澤園共開發三期,2.6萬余個墓位,每個墓位十萬至二十萬元不等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不敢想象這個龐大數字的背后,究竟會有多少故事發生。但我知道,這個大手筆的策劃,肯定離不開林飛揚在中間的運籌帷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密枝人崇尚傳統土葬,坡坡嶺嶺都有墓地,不會對福澤園感興趣。購買墓位的大都是外省人,一想到今后會有萬千魂魄齊聚密枝,占盡風水寶地居住,空氣中一道道詭異波動的陰氣交纏繚繞,耳邊仿佛還有凄厲瘆人的叫聲在回蕩,密枝人就坐不住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作為密枝人的我,也不由得心中發怵,每次路過福澤園,走路都有點哆嗦。我不明白林飛揚為何要做這個項目,目的何在,這不像是他一貫的風格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密枝縣電視臺以喪葬禮俗為主題,對福澤園項目的推進作了個匠心專題。電視中林飛揚、孟宏偉一同出鏡,陪同到密枝調研的副省長巡視了墓園建設。莫紹靈作為項目股東之一,也全程陪同。她戴一頂寬檐的大草帽,臉蛋紅撲撲的,林飛揚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兩秒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聽說林飛揚和老婆梁依婷在鬧矛盾,五個多月不愿回家了,目前處于分居狀態。圈子中流傳的版本各有不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若說梁依婷發現了什么蛛絲馬跡,無非是林飛揚的出軌和背叛,那也早是眾所周知的事了,梁依婷是最后一個知道的。愛情就像花草的枯榮,盛開時別致,枯萎時悲涼,梁依婷心目中的愛情童話,也一樣難逃厄運,碎了,淋漓盡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不知道那個外表柔弱的女人,是如何度過那段崩潰的歲月。人與人的感情,哪里是背叛原諒那么簡單。雖然最后還是不得不接受這份慘痛,可記憶就像一根尖銳的刺,扎進肉里,扎進骨頭里,時不時舊病復發,還是會撕心裂肺地痛上幾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有一次,我在街上遇見她,她臉色蒼白,眼神冷冷的,漠然看向一切,讓人不寒而栗,那是她對世界和人性極度失望后的表情。太陽跌落到古樓后面了,她的身影依然嬌小,一個人走過傍晚人聲喧囂的街市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不久,梁依婷調到省城一家銀行支行,做境外投資理財,后來被派駐到國外工作,兒子也跟著她出國了。從此,她消失在密枝人的視線之外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林飛揚打來電話,問我是否有空過來參加朋友聚餐,語氣明顯霸氣,不容我拒絕。黃昏時分,我匆匆趕到城郊的一家農家樂。孟宏偉也在,還有其他七八個助理,現在大都是各單位一把手了,個個說話聲音洪亮,鏗鏘有力。在春風得意的他們面前,我有些自卑,原先的驕傲在心里噼里啪啦碎了一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林飛揚看出我的尷尬,習慣性地拍拍我的頭,笑著說,這里只有老朋友,沒有領導。話音未落,這些從領導官員中跳脫出來的一幫人,又開始嘻嘻哈哈地打趣嬉鬧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的手機響了,是楊放打來的,我起身到外面去接。墻角邊的印度紫檀樹下,有個身材挺拔的男人在打手機,聲音低吼,神情似乎頗為不悅。我仔細一看,是縣政法委副書記吳嚴謹,我趕緊掛斷電話,退回了包間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酒桌上的人都在談笑,互相推杯換盞,說著一些說過好多遍的話。吳嚴謹走進來時,臉上云淡風輕,好像什么也沒發生過。他說著場面上的套話,發出“哈哈哈”杠鈴般的魔性笑聲,豪爽地向每個人輪番敬酒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發現孟宏偉的話變少了。林飛揚說話的時候,他連眼神也不瞟一眼,低頭自顧自地喝著湯,倒是和旁邊的民政局長劉碩果、財政局長章賢葉,竊竊私語了好幾次,意味不明地相顧一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林飛揚則熟練地應付著場面,有時圓融地笑著,有時又似笑非笑,完全不知他笑容背后的深意。他眉眼如畫,神情疏離,依舊是淡淡的文雅氣息,只是卻多了些戾氣。我似乎越來越看不透他了。究竟到何處為止是真正的他自己?又從哪里算起不是他自己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飯畢,大家在門口揮手告別,各自散了。我因還有事,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,看著他們真實的影子失去了最后的清晰,消失在漸趨濃灰的夜色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第二天,密枝縣城發生了一件爆炸性新聞,它把密枝多年的平靜炸得粉碎,令所有的人都瞠目結舌:一名年輕女子被殺,被拋尸在止水河下游。發現時尸體已腐爛,辨不出真實的年齡和面目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川煙草,一帶秋水,日夜不息的止水河,是流經密枝縣的一條寬闊大河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么美麗的一條河,怎么一夜之間就沾上血腥命案了呢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河邊圍聚了好多人,遠遠地觀望著,誰也不敢靠近。得到消息趕來的警方忙于現場勘察,老警察張大先勘察案發現場真是神了,走一遍竟能復原作案經過:女子因脖子被勒導致窒息身亡,隨后被拋尸河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不寒而栗,更讓我瑟瑟發抖的是,三天之后,吳嚴謹被抓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一動不動地眼望窗外,緊張得口干舌燥,我轉身倒了杯水,咕嚕咕嚕地灌了下去,努力使自己保持鎮定。天哪,這太不像是吳嚴謹的人生了,響當當的名牌警院畢業、政法委專職副書記,具備十幾年特警經歷,深諳偵查與反偵查手段,竟然用如此低級的手段殺了人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名女子是他的小情人任小妖,是咸布廬賓館的打工妹,比他小二十多歲,死時也不過二十四五歲。做他情人時,她才十六歲,還是個處女,這讓吳嚴謹激動萬分,揮手便給了她十萬,表示要為她一生負責。偷情是一種茍且,見不得光,但帶著刺激,總比不死不活的婚姻好得多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吳嚴謹風流倜儻,懂人情世故,手中還握有實權,那么多人簇擁著他,喊他哥。小妖望向他的眼神里有崇拜,也有癡情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自從小妖說她懷了孕,吳嚴謹嚇得經常大半夜從夢中跳起來,他趕緊掏出一大沓錢讓她到醫院流掉。小妖很聽話,滿口答應了他。誰知第二天,小妖竟然失蹤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吳嚴謹頓時慌了神,悄悄派人四處尋找,幾乎翻遍了整個密枝,仍找不到小妖的蹤跡。幾個月后,小妖的電話打來,說生了個兒子,叫他去認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是一間低矮破舊的出租房,十平米的狹小空間,鞋子、瓶罐、破舊自行車、衣服等雜物扔了一地,整個屋內凌亂不堪,混合的氣味嗆鼻難聞,頭頂的電風扇吱呀吱呀作響,燈管旁一只疲憊的蜘蛛,糾纏在自己織的網里。小妖的母親正在角落邊做飯,伺候女兒坐月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吳嚴謹望著那個襁褓里粉嘟嘟的小東西,簡直百感交集。他只得出資在省城買了間80平米的房子,安置了小妖母子和她父母,還給小妖買了輛豐田凱美瑞代步,算是正式踏上了養小三的漫長苦旅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家外有家,對男人來說,真不是一件輕松的事。搞地下活動需要耗費大量的財力物力精力,謊話張口就來,多到成百的籮筐都裝不下,圓謊的故事一個接一個,編得連自己都不敢相信了,何況是別人。折騰了幾年,吳嚴謹累得半死,厭倦得半死??伤軄G下那娘倆不管么?吳嚴謹的臉皺成了苦瓜臉,常常坐在角落邊兩眼發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小妖察覺到吳嚴謹的退避,心中不甘,逼他離婚。八年了,抗戰都結束了,生的孩子都上小學了,她還沒扶正呢。小妖不想再待在黑暗里,她要站在陽光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吳嚴謹想,老婆是原配,貌美而賢惠,兒子是北大研究生,吃飽了撐的離什么婚?逼得急了,他干脆不回小妖家,只按月將錢打在卡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小妖把他截堵在縣委門口,又在他的辦公室大鬧,揚言要實名舉報他。兩人各自開著車,經常在高速公路上激情上演警察抓小偷,兩車風馳電掣,你撞我撞,大有同歸于盡的架勢,比演電影還要精彩萬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天,兩人在車里又談不攏了,大吵一架。小妖氣恨恨地對他推搡、毆打、撕咬,他一招擒拿便反銬了她,并以雙手鎖喉。開始時,本想嚇唬嚇唬她,誰知她撲騰了幾下,直接就翻白眼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算他命歹好吧,在監獄度過下半生也認了,至少睡夢中不再害怕被車撞了。小妖的存折上還有兩百多萬,都是他這幾年陸續給的,足夠小兒子用一輩子了吧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審訊室里,吳嚴謹微閉著雙眼,表情幾近呆滯,只有那雙眼珠子偶爾轉動幾下,才略顯出一點突兀的活氣來。他在筆錄上簽下自己的名字,然后疲憊不堪地閉上了雙眼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與此同時,林飛揚被提拔為密枝縣委第一副書記、縣政府縣長。他在三年之內,以坐火箭的速度,完成了官場上三級跨越式的上升,登上密枝權力的頂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省委第三巡視組進駐密枝縣時,有人舉報福澤園存在欺詐銷售事件,福澤園炒作“活人墓”事情全面曝光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原來,星星公司以有高額回報為誘餌,違法售賣墓穴格位。憑身份證就可以一證預購多個墓穴,有增值、零風險,公司承諾滿兩年后兌現20%利潤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所謂“政府項目”的顯赫背景和20%的紅利,造就了一大批“墓民”。墓穴推銷員和他們的親友,紛紛拿出家中多年的積蓄,購買最低售價十萬元,最高達二十萬元的豪華墓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可兩年之后,星星公司不按口頭承諾兌現20%利潤,最終引發客戶上訪。各大官方媒體進行了跟蹤報道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省里派出專項巡視組進駐密枝,對項目進行全面審計。密枝縣政府顯然受到驚嚇,由財政、稅務、審計、工商、紀委、公安、民政、信訪等各部門精干力量組成的10個聯合處置小組,清退違規資金8871萬元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段時間,孟宏偉覺得,一種連根拔起沒著沒落的心慌伴隨著他。他實在沒想到事態會鬧到這般地步,連忙去找林飛揚商量對策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林飛揚的辦公室,他心情煩躁,點了支煙,打火機打了幾次才點著。他把煙拿到嘴邊,狠狠地吸了幾口,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林飛揚。昨晚,他和林飛揚通了電話,讓林飛揚想辦法找人疏通關節,被林飛揚一口回絕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孟宏偉和林飛揚鐵青著臉,兩人都一言不發。林飛揚首先打破沉默,開腔說道,你別自亂陣腳,巡視組查出問題,該怎么著就怎么著。自己做的事自己擔著,誰也救不了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孟宏偉忍無可忍,直接跟林飛揚拍了桌子,決絕地說:我要出了事,你們誰都別想逃脫!兩人終于鬧掰了。曾經相濡以沫、親如兄弟那又如何,這些都注定在命運之手的拉扯中,變得支離破碎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密枝縣紀委監委部門成立了專案組,對涉案人員展開調查。調查結果一出來,檢察院迅速介入,對涉案人員依法批捕起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些天,莫紹靈總是心神不寧。外面都在瘋傳,她表面控制著密枝美食一條街,實際上還操控著幾家小額擔保公司,以月利息3~4分的高額利息賺取高額回報。同時,暗中經營的十幾家賭場密布全省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十幾年前,下海潮涌動之時,她瞅準商機,成功涉足餐飲,在省城開了幾家連鎖餐廳,賺了個缽滿盆滿。后來又成立星星公司,開始向銀行借貸,不惜以高月利息在民間融資兩億多,投資房地產,連同后來那個遠近聞名的密枝福澤園項目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的運氣果真不錯,投資好像從不失手。即使當時不景氣的房地產,竟也被她做得風生水起,幾個項目下來,純利潤令人瞠目結舌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由于善于經營政商關系,莫紹靈的生意如日中天,成為了密枝最耀眼的地產大亨。星星公司旗下的四個地產項目,屢次刷新了密枝的房價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誰有關系就能低價拿地,審批快,獲利巨大。其中背后的故事,大家都心知肚明。莫紹靈負責投資,孟宏偉要求城建部門一路綠燈,林飛揚提供保駕護航。這些年,他們對密枝的地產項目進行圍獵,導致密枝縣房價迅速上漲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4年10月,密枝官場地震十級。密枝縣委書記胡凱旋,縣人大主任關長生,縣政協副主席章賢葉,副縣長孟宏偉,民政局長劉碩果,因福澤園項目一案,先后落馬;莫紹靈也因犯行賄罪,獲刑七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至此,歷時八年、鬧得沸沸揚揚的福澤園事件,終于塵埃落定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得知這個消息時,天空正下著毛毛細雨。我突然想念起當年的苦楝巷來,每年三月,滿街滿巷盛開的苦楝花,一樹清冽,香氣撲鼻,雪白的花瓣紛紛揚揚,落了一地。真的很美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連續開了幾天會,把林飛揚都開傻了?;厮奚岬穆飞?,林飛揚頭腦空白,像一具無魂的游尸,雙腳自動地踩在路面上,直到被一堵木頭碰疼了腳趾,才猛醒過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的心里堵得慌,見天色未晚,便驅車到無稽嶺上去算了命。算命的說,九月是林飛揚的水逆期,諸事都會不順,要謹防血災刑罰之禍。林飛揚花了一筆錢,讓算命先生化解霉運,心里覺得舒坦多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天漆黑時,林飛揚才回到家。一陣敲門聲響起,莫紹靈的丈夫賴子川找上門來。一見面他情緒激動,揪著林飛揚的衣服領口,揮著拳頭要打。說他女兒情緒低落,一心想尋死,罪魁禍首就是你。他好像忘了這女兒非他親生,直把她當自己女兒管了。女兒受到傷害,做父親的豈能坐視不管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林飛揚用力移開賴子川的手,壓低聲音與他交談。誰知這賴子川像是一頭不聽使喚的犟驢,在相互推搡中,他順手操起茶幾上的水果刀,狠狠地扎在林飛揚的頭上。血慢慢溢出頭發,順著臉頰流了下來,白色的T恤變成了紅色,鮮艷刺眼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林飛揚被刺的消息,像奔涌的潮水,迅速傳遍密枝的大街小巷。他的手機一直處于關機狀態,誰也找不到他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老虎蒼蠅一起打的年代里,當官成為一種高危行業,人人自危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二十年之間,密枝官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當年的二十一名助理,在官場跌摸滾打多年,已成為密枝官場上炙手可熱、呼風喚雨的人物,他們為密枝的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做出了卓越的貢獻。密枝這座城市日新月異的變化,離不開他們鏟平趟過荊棘和刺芒,揮汗如雨時一腔孤勇的執著和決絕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通往權力巔峰的途中,他們輾轉不由己,人生軌跡大都已悄然改變。曾經付出的一切悲憫和善行,做出抉擇時人前人后的猶疑和掙扎,一念之差的失誤和痛心,在法律面前統統化為烏有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們中有8人先后走上了縣級領導崗位,后有4人鋃鐺入獄;有12人當上了各部委辦局第一把手,后有6人入獄,3人被行政處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07年2月,原密枝中學校長沈懷宇,因犯受賄罪,獲刑兩年;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09年6月,原密枝縣交通局局長嚴格非,因犯受賄罪,獲刑八年;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0年8月,原密枝縣糧食局局長吳勝利,因犯瀆職罪,斷崖式降職為科員;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1年7月,原密枝縣國土局局長楊東升,因犯受賄罪,獲刑五年;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3年9月,原密枝縣農業局局長張煥發,因犯受賄罪,獲刑三年;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5年7月,原密枝縣農綜辦主任周正澤,因犯受賄罪,獲刑五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…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國家的反腐力度在不斷加強。懲治貪官如割韭菜,手起刀落之間,茬茬韭菜就齊刷刷地排隊進了監獄,那些都是曾經嫩綠無比、萬人羨慕的韭菜啊。一旦韭菜被割多了,即使春風吹來,其他韭菜也紛紛把頭縮了回去,嚇得不敢再生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生活的驚濤駭浪面前,人人都是自身難保的菩薩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當時有多驚心動魄,你我都渾然不覺。林飛揚憑著他的圓滑和縝密,潛意識中規避了這些步步驚心,終于躲過了福澤園一劫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公元2015年12月30日,冬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凜冬將至。薄霧彌漫像迷蒙的細雨,徐徐鋪向寒意料峭的密枝大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很久沒有見到楊放了。那天,她開了一輛嶄新的寶馬回來見我。在不二茶藝館,楊放約我喝茶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見到她時,我的嘴巴變成了“O”字。幾乎胖成了球的她,身材整個大了兩圈,變成一名油膩的中年婦女。一身阿瑪尼的名牌衣裙,展現了她的奢華和貴氣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逗她說,你活得好滋潤啊。她笑著捶我,說:笑我胖是吧?我離婚了,都快郁悶死了,安慰我一下吧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的臉色登時沉了下來,連忙問她原因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經常夜不歸宿,一說他,就給我來家暴,摔東西,玩失蹤,按摩都按出幾個小三來,還叫我也去找情人,各玩各的。沒想到這種狗血劇情竟然讓我遇上了,你說惱火不惱火?最后一次,我直接用刀慰問了他。從此,我再沒見到他人影了。他托人帶離婚律師函過來,我唰唰幾下就簽了。我離婚的時候,閨蜜來我家玩,我說我郁悶,閨蜜說看你樂得都藏不住,郁悶個鬼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楊放說完,自己哈哈大笑起來。我定定地看著她,一瞬間,我的眼淚就流了下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楊放慌了,連忙說:我沒事的,別為我擔心,一切都過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只有我知道,其實,我的竹馬也失蹤了,我已經快半年見不到他的人影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的婚姻出了問題,其實早有端倪。有次在密枝街頭,我坐在三輪車上回家,剛好是下班高峰期,路本已擠得水泄不通了,天熱得使人煩躁??晌揖谷话l現,前面的三輪車上坐著那匹竹馬——我的丈夫,他已兩個多星期沒回家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心中一驚,他不是在省城上班嗎?怎么回到密枝也不吱聲?我故意打手機問他在哪里?何時回家?只見他慢悠悠地拿出手機,大聲說他出差在外地,參加什么培訓學習,估計還得個把月才能回來。我聽后,默默地掛斷了電話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輪車分別在交叉路口處拐彎,他向東,我向西。我和他背對背走向不同的方向,回憶留在原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和丈夫的關系依然冷漠,彼此不打電話,見面也講不到一兩句話。我預感到我們離分開的日子越來越近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的丈夫大概是世界上活得最恣意汪洋的那一個,他就像是風箏,在天地間,在空氣里自由地逛蕩,風箏的線卻不在我的手里,甚至我連他的人影都常常見不著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要想辦法緊緊抓住那根線啊,只要你拉一拉風箏的線,他無論飛到哪里,都會回來的。但凡有人對我說這類的話,我都恨不得掉頭去追一只蒼蠅,然后掐死它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什么都會變,感情也一樣。若說有什么舍不得,最多不過是愛過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愛情走過的地方,到處都是尸橫遍野。那些說好要陪你走一輩子的人,最后都死在半路上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在走廊里碰見林飛揚,他剛開完會,對我說好久不見,并邀請我到他辦公室坐坐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次流血事件后,他低調了好多,密枝電視新聞里很少看到他的身影。我仔細看他,臉色有些蒼白,人也萎靡不少。我寬慰他時,心里竟有些難過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算是一次深談,把我們聯系在一起的,也只是一路走來共同的回憶。我們的對話像漫無邊際的約會一樣不著邊際,談及彼此境況,都覺得活著不易。他傷感地對我說:真不想再過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,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,過一過正常人的日子。他的聲調淡然中透著哀傷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聽得懂他話里的話?;炭?,絕望?無奈,厭倦?也許都有吧?他差不多將這一生都消耗在政治中,而一場場政治煉獄帶給他的精神困惑,糾結于個人榮辱上的命運無力感,使他有了一種英雄末路的深沉悲哀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每個人都在試圖進行一次吃力且凄楚的逃離??上?,我們都回不去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臨別時,他送我到門口,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說了句:你身心分離,一半的你活在俗世里,一半的你活在虛幻里,你不會是個好母親,也不會是個好妻子。你正視過你內心真正的需求嗎?你敢說你活得快樂嗎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十分震驚,他一語驚醒了我。我本以為自己做得足夠好,善良、賢惠、正直、努力上進,把工作和家庭努力兼顧到完美。但我自己呢,我在哪里?我快樂嗎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從來不敢正視自己的感情,我的心中始終有一塊空白,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彌補。骨子里我算是一個迷戀愛情的女子,一愛之念,可以不顧一切,可以飛蛾撲火??赡莻€人一直沒來,所以,我的心一直空著,我甚至連做一只蛾子的機會都沒有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兩年之后,投資上億的止水河防洪堤工程竣工,因發生地質滑坡,導致塌陷,造成兩死一傷。負責該項工程的領導,正是林飛揚。十幾家官方媒體對此事件作了報道,隨之而來的,是對他從政以來涉及的工程項目全部徹查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密枝電視新聞上,重復播放了他戴上手銬、接受審訊的畫面。在短短幾分鐘的庭審過程中,他的表情始終很平靜,語氣緩慢且清晰地回答了法官的所有詢問,全程幾乎沒有其他動作。退場時,他回望向觀眾席的那一瞥,眼神卻顯出無盡落寞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個人政治生命的完結,意味著人生的整體崩塌。從身居高位到一夕之間跌落神壇,如此巨大的落差,那種下墜的痛感,對于一個政治人物來說無疑是致命的,是一場毀滅性的災難。他還如何站立起來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個萬人矚目、風流倜儻、意氣風發的林飛揚,就像當年他的妻子梁依婷一樣,在密枝人的視線里徹底地消失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個晚上,我一夜未眠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苦思冥想,試圖說服自己,試圖理清我無法理清的一切,我仿佛在圍觀一場罪行。我竭力想為二十年來的自己,以及和自己有關的這一群人,尋找一個合理蛻變的理由。哪怕它模糊不清,支離破碎,擬或令人錐心刺骨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聶長河實現了他的承諾,終于說服了新任書記蔣昭陽,把我調整到密枝教育局當了副局長。我的心中五味雜陳,已然沒有了最初的驚喜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聶長河是個言出必行的人,他對我的認可,源自兩個人的惺惺相惜。在他看來,我算是密枝縣沾點文墨有點才情的人,在密枝能夠與他坦誠相見,活得簡單通透的人,似乎只有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的話讓我有點受寵若驚。我想,靈魂上偶爾相互擦亮的瞬間,如清風明月,在銀河波光中遙相呼應,就足夠了。經常擦亮是會讓人回味并且上癮的。一旦上了癮,很容易陷入到某種關系當中,一切便落入了俗套,反而是無趣的了。之后沒有了,就會成為一種更深的荒涼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何況密枝那么小,到處都是熟人社會,一舉一動都在人耳目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的兩個女兒考上了省城高中。女兒住校那天,公婆對我說,幫你們帶大兩個孫女,我二老的使命就完成了,想回到農村老家去養老,那里連空氣都是新的,我們做夢都想回去。你是個好媳婦,是我們教子無方,委屈你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鼻子一酸,再三挽留,公婆硬是不肯。我只好包了兩萬元,偷偷塞到他們的衣服里,開車送他們回鄉下遙遠的老家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空蕩蕩的一個家,只剩下孤零零的我,好像永遠孤獨無伴。每天形單影只地上班下班,一個人看書、吃飯、睡覺,一個人穿梭在密枝的街頭巷尾,成為了一道孤獨的風景。有一剎那,我透過眼睛看老街上頭的天空,模糊潮濕,一抹,是自己落下的淚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從我流下淚的那一刻起,我就清楚地知道,真正可以依靠的,就只有自己了。我的內心好像不再有歡笑了,連絲毫的波瀾都不會再有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兩個月后,高楠給我打來電話,說是省農業廳下屬單位招考辦公室主任,剛好那個單位領導是她的學生,她讓我去應試看看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楠說,密枝太小,不適合你。人要往高處走,當你站在高處的時候,視野就會寬闊很多。我聽從她的話,把簡歷和表格遞交后,日夜忙著備考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人忙碌起來,就沒有閑暇時間胡思亂想。后來我才知道,命運中一次次復明復暗的際遇,未嘗不是一輪輪輸贏未知的賭局。賭贏賭輸,都是當初自己的選擇。而一直陪著你的,始終是那個了不起的自己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以第一名的成績被錄用,正式調往省城。我的頭上開始有了幾縷白發,拔了又長,沒完沒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明天就要離開密枝了。我重回苦楝巷,在早已寂寥的老街上,我認出了舊時的幾處舊屋,幾棵老樹,僅此而已。曾經是茶店的老地方,已矗立了許多新的建筑,連店鋪的老招牌都消失不見了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路似乎變得很長,我漫無目標地從巷頭走到巷尾,仿佛要一直走到那人生的盡頭。我茫然望著偶爾從身邊走過的人,腦子里全是空白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突然,我遇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,嗬,是高楠。她悄然回到密枝,大概也是因了一種懷舊的情懷吧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談及過去的那些人那些事,她只有感慨。她不再說那些慷慨激昂的話,她柔和又溫暖的樣子,比以前看起來更加感性。她說,當初用心地培養了你們,把你們推上了這條路,成就了個人,卻變成了腐敗,造成你們人生的改變,不知我當初做得對還是不對?我的好心是不是害了你們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如果可以重來,你還會做同樣的抉擇嗎?我問她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陷入了沉思,久久不說話,睫毛無意識地顫動了兩下,表情十分微妙。太陽從苦楝樹的細縫里照射下來,一切都看得特別真切、清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和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的老街,誰都沒說話。徹頭徹尾的沉默籠罩著我們,那種沉默如此盛大,充滿感傷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兩年之后,我的丈夫自駕去西藏。怒江的72拐,也被稱為死亡之路。在這條危險而美麗的川藏公路上,他不幸遇難。山坡的傾角約為六十度,拐了幾道彎,他就直接把車開進了陰曹地府,沖著閻王大喊一聲我來了,就撲通一聲躺在一臉懵逼的閻王面前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一直夢想去西藏,這次果真實現了這個愿望。他就像一個國王,在自己的世界里縱橫跋扈。他任性了一生,最后還很任性地把他的魂,也丟在了西藏。但他知道,即使到了西藏,他既當不了西藏的王,也當不了西藏最美的情郎。在這一點上,他還是靈臺透亮,有十分的自知之明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日夜兼程三千多公里,趕去西藏為他料理后事的時候,才知道,殘骸的車里不止他一人,同時遇難的,還有我的閨蜜,楊放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把珍藏了二十多年的那套黃裙子燒了,算是送還給了她,連同我的丈夫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那一年,我的丈夫48歲,我43歲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尾聲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時光飛逝,我們終究漸漸老去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是非愛恨,都不過是一時間的虛幻罷了。所有的歡歌笑語,不過是輪回大戲中的前奏。滔滔濁世中,有幾人能勘破生命無常、虛幻不實?又有幾人能在溫柔鄉、富貴場里做到知幻即離,離幻即覺?記得老樹曾曰: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三十年江湖游走,見各等人物,做諸般事情,看明白,也就幾碗米飯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五十載人生經驗,得多少利益,爭什么功名,說到底,不過一握煙云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這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故事。在歷史的長河中,沒有幸存者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責任編輯? 吳佳燕

                      相關熱詞搜索: 幸存者
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• 生活居家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• 情感人生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• 社會財經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• 文化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• 職場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• 教育
                      • 電腦上網
                      亚洲一级婬片a片aa